樹液地帶


房間裡因為通風不良,淡淡的香味瀰漫彷彿被困住的野獸,一陣有一陣無地讓人感到有點暈眩。

浴室的燈打亮,傳來嘩嘩的水聲,從這邊剛好可以看見裡頭一個中年男人的背影。他試了水溫,然後往身上打肥皂,口裡哼著不知名的民歌小調。他彎腰屈手的動作,正好突顯了腰部的贅肉和關節處的細紋。蒸氣從昏黃的浴間飄出來後,頓時消散在清冷的青白空間裡頭。

我隨手從床頭櫃拿了根煙管吞吐起來。隨著天色轉暗,好像有無數的小蟲從牆角和櫃子裡頭湧出,在我眼前晃動飛舞。

「把衣服穿一穿吧。」

滿身水氣的阿松站在我面前說道。沐浴讓他的皮膚透著淡淡的粉紅,未勃起的陰莖也更加鬆弛地搖晃著。

他把電燈打開,順手拿起一條毛巾擦乾身體,在浴室和臥房間來回。

不知名的陰暗小蟲頓時從我的視線中消失。

「怎麼還不穿衣服?你打算一直赤身露體嗎?」

阿松拿起我的衣服丟給我,我一腳把它們踢開。

「這樣也沒什麼不好。」

我說道,然後把毯子往身上一捲。毯子散發著一種說不上是什麼混合成的氣息。我把頭埋進去想聞出些什麼,卻嗅到腋窩傳來肥皂與分泌物混合成的體味,像是某種動物發情的象徵。

我的體味濃薄像月亮盈缺般地消長著,氣味分子刺激著我的鼻腔黏膜,此時正是最旺盛的時候。聞到自己的味道讓我有種安全感,好像暴風雨中躲在一個乾燥溫暖的洞穴,氣味隔絕了我與外界的聯繫,成為一個私密的空間。

阿松拿走我的煙抽了一口,然後放在煙灰缸上。

「有什麼電視呢?」

阿松坐到我的旁邊,拿起遙控器點選著節目。

螢幕像是走馬燈不斷地更替,電影台正在播放由尼克諾特演出的《大都會傳奇》。

我說:「就看這一部吧。」

「好看嗎?」

「誰知道呢,我也沒看過。」我把煙灰點掉又抽了一口,然後捻熄。煙屍在熄滅前冒出的最後一絲青煙,聞來令人覺得格外濃嗆。

一開始的劇情,是尼克諾特想盡辦法說服他的舊情人(或者是前妻?)和他一起住,結果又勾起他的回憶及對女人的慾望。"A Whiter shade of pale"的旋律不斷地出現,剛開始聽來頗令人感傷,後來就有點厭煩,好像第一遍跟第一百遍的「我愛你」。

「這是什麼歌,滿好聽的。」阿松問道。

我告訴他歌名,他反射性地點點頭,和我一起靠在床頭。

過一會他從床頭櫃拿出一本書,漫不經心地翻著。我拉起書肩探看書名是《簡單生活就是福氣》。

「怎麼看這種無聊的書?」我邊說然後跳下床,到廚房倒了一杯水。

「我覺得我的生活太複雜了,想要過得更簡單一點。」

「複雜也有複雜的好處啊。」我說道。

飲水機濾出來的開水因為沒有任何味道,反而有點不自然,就好像在完全無菌狀態中成長的肉豬,都是不應該出現的。

濕氣從窗口隨風飄進來,開始下雨了。

我對於陰濕的雨天十分反感。所有東西似乎只要與潮濕無關,都可以保存的很好,包括靈魂在內。

我回到床上,故意和他躺得遠遠的。

他瞧著我,我露出挑釁的笑容。

「要不要看?滿不錯的。」

「不要,我對生活的工具書一向沒興趣。」

我向上伸直雙臂倒在床上,然後撐起上半身,看著映在鏡子裡的倒影。那真的是我嗎?臉好像垮了些,腰圍也變粗了。我端坐起來,又看見熟悉的自己。

偏過頭看到鏡子裡的他,圓滾滾的小腿肚交叉著,圓滾滾的小腹上拉著一條毛巾。還有一大堆房裡的陳設,像是不知名的照片和相框,木雕的佛像及銅製的蓮花香爐,裡頭飄來昨晚燒盡的餘香,那就是我方才聞到若有似無的味道;瓦罐裡頭插著成束粗糙的人造花,以及一扇被懸在牆上的大幅孔雀羽。雖然都很整齊,但彼此間卻顯得雜亂無章。

阿松一面假意看書,一面用腳掌摩娑著我的小腿。我輕輕地將他推開,穿上內褲。

「你有沒有跟外國人做過?」阿松問道。

我點點頭,「一、兩次吧。」

「他們的都很大喔。」

「就我所看過的來說沒錯。」

「你喜歡比較大的,對不對?」

我愣了一下,說道:「不要問無聊的問題!」然後又點了一根煙。

「下次我介紹一個朋友給你認識,他的又大又粗,你一定會喜歡。」

我看著阿松微笑。

「好啊,如果你不介意的話,不過我現在一點都不想。」

他把書闔起放到床頭櫃上,拉開抽屜拿出一個鐵製的小盒子,裡頭是一排潔白的煙管,味道比一般的煙草強烈。

「來一根吧,我已經捲好了。」

「這是什麼?」我從他手中接過把玩著。

「大麻,跟嗎啡不一樣,不會上癮的。」

「喔?」

我把煙捻熄點起大麻,深深吸了一口,灼熱的氣體很快地在我體內腐蝕著,彷彿要去除自我和愉悅間的那道障壁。我感到體表的感官越來越稀薄,心情如同卸下沙袋的熱氣球,逐漸地往上攀升。隨著氣體交換的過程,被身體囚禁的自我,正一點一滴地滲透到無拘無束的空間。

「這東西真是奇妙。」

我不自覺地微笑著,臉上大概掛著單純滿足的表情吧。

阿松的臉湊到我的上方,嘴裡也叼著一根。他把氣噴到我臉上,口腔的酸味、牙膏的清潔味及煙草的味道,在我頂上盤旋著,隨著呼吸進入我的體內。

「很棒吧!」

我點點頭。或許是飄浮著的虛無的我在點頭。

阿松在我的頸際呼吸,溫熱的氣體有如潮汐般地拍打著我。此刻每個毛孔都能感受四周最細微的變化,並且轉化成愉悅的信息。

「在荷蘭,只要在室內,連吸毒都是不犯法的。」阿松的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但又十分清晰。

「賣淫也是一樣嗎?」

「對啊,任何事都一樣。」

「真是不錯的國家。」我笑道。

「可不是嗎。」

隨著我不斷地上升,阿松卻逐步下滑,在我的頸子、軀幹和生殖器間游移著。他好像一根連著我和我之間的風箏線,把理性慾望愉悅矜持等等不同的成份攪拌在一塊。我聞到他身上因方才沐浴過份清潔的味道,和我分泌旺盛的體味,還有燒盡的檀香及雨水氣息相互混雜著,好像台北夜街漫無章法的霓虹燈。

四周說不出是什麼的聲音越來越糢糊,所有脫軌的顏色彷彿背景般地退到無窮遠的後方,在花花大千中我被獨立在燃燒的頂端,然後是射精的快感無窮無盡地通過我,直到所謂的「我」在涅盤的邊緣消失。

「太棒了,太棒了!」

阿松貪婪的吸吮和呼吸聲傳來。電視的聲音以及微弱的雨聲,刺眼明亮的日光燈和身體汗濕的感覺,慢慢地回到我四周。我還沒有回到我裡面,所以能清楚地看見自己。等待我的是毫無意識的睡眠。

電影不知道何時結束,反正只是一部中年愛情片,同樣的導演還拍過像《基督的最後誘惑》,這種完全不同類型的電影。我還記得最後看到的畫面,是女人躺在床上看著尼克諾特。

「你,愛我嗎?」

「我說過我愛妳的。」

「如果我離開這裡,你怎麼辦?」

不知道尼克諾特會怎麼回答?

* * *

街上剛下過雨,清新的空氣中透著一絲涼意。

我和B走進街角的一家小酒吧裡頭。像這樣的酒吧,在東區的巷子裡頭到處都是,簡直像國慶日時放出去的汽球。

由於沒有其他客人,我們坐到明亮的吧台,好像冬夜裡圍著爐火的旅人。吧台呈馬蹄形,桌面是半透明的玻璃,底下埋有淡藍色的霓虹燈管,頭上則是散發新月般光芒的裝飾燈。

酒保是兩個年輕的漂亮女孩,建議我們可以到二樓看看再決定坐哪裡。我們上樓參觀,布置普通毫無人氣的二樓,就像五十年來都沒人經過的沙漠。

聽到我點的雞尾酒她們發出一陣小小的驚呼,讓我覺得不安。

「Sunrise耶!」藍衣女孩說。

「你可以吧?」紅衣女孩說。

在吧台坐定後B點起一根Mild Seven,輕輕地吞吐著。我想起不知何時看過的「從抽煙的姿勢看性格」的文章,在B的某個小動作裡,或許也透露著自我謹慎的訊息。

B點了伏特加萊姆,紅衣女孩把一小杯的透明液體放到他面前,然後問道:「會不會太淡?太淡我再幫你加酒。」

B喝了一口後點點頭,於是她又加了一倍份量透明如水的伏特加。

「其實我覺得還是太淡。」B在我耳邊悄聲道。

我拿起來喝了一口,淡淡甜甜的萊姆味在口腔裡擴散,十分順暢地滑進咽喉。沒有酒味的伏特加就像看來無害的性愛,總是要經過一段時間才會發病。

紅衣女孩把日出龍舌蘭放到我面前,我用攪拌匙和了一下,上下不同深淺的橘紅橙黃,就像朝陽般地流動起來。

「好喝嗎?」她問道。

「不錯啊,妳滿會調的。」

於是她笑咪咪地走開。

我們玩著吧台上的疊疊樂。無聊的女孩在一旁看著我們的競賽。從空洞的落地窗望出去,街頭也是同樣地空洞。我們好像在加速人生的倒塌,不斷地抽走底下的木塊,在頂端堆出一座搖搖欲墜的城市。

「夏天要過去了,好快。」我說道。

「對啊。」B正在試圖抽出一根木塊。

「本來還想多做幾次日光浴,多去游泳池幾次。」

此時B成功地抽出木塊並且堆上去。

「該你了。」B說道。

我用手指試探每個木塊,隨著競賽時間過去,能夠移動的部份越來越少。

紅衣女孩放了兩杯開水到我們面前,然後說道:「底下的那一塊或許可以。」

我照她說的試了一下,果然很輕鬆地就推出來。

「謝啦。」我笑道,然後把木塊放在安全的地方,又輪到B傷腦筋。

B叼起煙詳端積木塔,然後點在煙灰缸裡,準備進行他的回合。但他下手時用力過甚,零落的塔經過一番搖晃後,在眾人的驚呼聲中整個坍塌,落得吧台裡外上下到處都是。

「不要玩了。」重新疊好後我說道。於是B將疊疊樂挪過一邊。

「這個月也要過去了,」我望著空空的口袋有感而發,「時間過得真快。」

B又點了一根煙,然後笑道:「你今天怎麼回事?一直說些傷感的話。」

「啊?」我愣了一下,對於B的詰問我根本毫無自覺,「或許是秋天到了吧,秋天是容易傷感的季節啊。」

B拿起杯子輕扣我的杯緣,發出混濁的撞擊聲音。

「天氣冷了,」我把剩下的殘酒飲盡繼續說道,「每下一陣雨,就添一分秋意,諺語是這樣說的。」

我攪拌著未融化的冰塊,以及杯底有如殘妝般的酒水。

「每下一陣雨,就添一分秋意。」

同樣的句型也可以換成,

「每做一次愛,就少一分快感。」

或者,

「每呼吸一次,就近一分死亡。」

我的時間感,不過是像一根煙燒完了,那樣無足輕重的歷程。

店裡的名片發完這件事,讓B有點懊惱。他有收集名片的習慣。

「下次再來一定會印好。」藍衣女孩不好意思地說道。

女孩們揚起嘴角和我們道再見。直到我們離開,酒吧仍跟剛進來時一樣地空洞。

* * *

這次工作的地點是在市區的一間旅館。建築外表看來挺像俗氣的暴發戶。一進門撲面的冷氣和大幅紅色地毯,在視覺與觸覺的溫度間,起伏著劇烈的落差。

開得小小的櫃台窗口,外面看不見裡頭,裡頭也瞧不著外面。左邊的房間燈號熄了大半,顯示生意頗為興隆。

我進了電梯。電梯發出空洞的機械聲攀昇,然後將我吐在一條長長的走廊上,整個旅館彷彿沒有員工似地寂靜。為了避免客人的尷尬,他們多半不會在客人面前現身。

我走出電梯時,正好一對男女錯身而入。

休閒鞋踩在紅色的地毯上,有如踩在柔軟的罪惡上頭,發出偷偷摸摸的聲音。

我站在605門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複習方才小陳在電話裡提到的注意事項。小陳是我跟客戶間的聯絡人。

「這是個公司主管,趁值班偷溜出來,所以時間很趕。」

「你知道我的原則。」

「放心啦,我介紹給你的,條件絕對不差。」小陳說道。

「那我就放心了。」

「我什麼時候為難過你?你不想接的,我還不都推給別人。」

「我知道你對我好,我不會忘記的。」我笑道。這種應酬性的對話,竟讓人也覺有點溫暖。

「這位先生指名要大學生,你有那個氣質,注意別說溜嘴了。」

「我會注意的。」

「完事再call我。」言畢小陳就掛斷電話。

我盡量讓情緒平復。每次站在掩著的門前,那種未知感總令我全身緊繃。

「哪位?」敲門後房內傳來低沉的聲音。

「我是陳先生介紹來的。」

房門打開,一個身著白色浴袍的中年男子站在裡頭。他打量了我半晌,說道:「進來吧。」

他在我身後把門關上。

房內的擺設也相當俗麗。昏黃的燈光、四周大幅鏡面,及磨砂玻璃的衛浴隔間,俱在華麗中帶著陳舊的頹靡,如同上海時期百樂門的爵士樂。

男子倒給我一杯威士忌,我啜了一口後說道:「我先沖個澡。」

他點點頭,然後躺到床上,嘴角帶著一抹不可解的微笑。他的西裝襯衫及領帶參差地疊在椅背上,地面散落著白色內褲、襪子、及一雙背翻的尖黑皮鞋,空氣中瀰漫著微潤的水氣、海洋戀人的餘香、及煙蒂剛捻熄的味道。這一切都讓我感到很欣賞面前的男人。

進到浴室後我才把衣服脫掉,讓溫熱的水花通過全身。辦事前一定要洗澡,這是小陳告訴我的訣竅,除了乾淨,沐浴後的皮膚看來比較誘人,那話兒也會膨脹,客人看了比較滿意。

一會兒我擦乾身體,精赤條條地站在他面前。

他露出讚賞的眼光看著我,然後拉開自己的浴袍,露出他疏於運動的中年身材,和直挺挺的陰莖。

我看著他迷人的雙眼,坐到他腳邊,雙手順著大腿內側過往肌肉的痕跡朝上溯源,慢慢地低下頭,握住他的陰莖含在嘴裡,另一隻手則托住陰囊撫弄。

為了避免消耗體力,在最短的時間內滿足對方,是一個重要的訣竅,如果自己不用出來那是再好不過了。

品嚐陰莖的過程,就好像在太空中等待超新星爆炸。黑暗得令人絕望的空洞中,突然出現完全無法喘息的高潮,而爆炸後的恆星變成大片稀薄的白色垃圾。超新星是宇宙自慰的象徵。

在那一瞬間,靈魂也會得到前所未有的無恥地解放吧。

他用手撫摸我的頭髮、脖子以及肩膀,動作好像在紀梵希挑西裝般地仔細。然後他撐起身子,右手順著我的背脊下滑到臀部,用中指輕探尾椎處的凹陷。

「轉過來吧。」他拍拍我的屁股。

於是我將下半身湊到他的嘴邊,呈69的姿態。他急切地把我的陰莖含在嘴裡,頭部像泰國舞蹈般地蠕動。

只要一抬眼,我就可以從四壁的鏡子上,看見我口交的模樣。通過透明的障壁及冰冷的空氣,我和鏡像交換著不可言喻的眼神,那感覺像是看見一個完全的陌生人。

好像有什麼通過我的靈魂,把我一分為二人,二分為四人地不斷切割。鏡子外的我,鏡子裡的我,及冷眼旁觀兩者的我,而在那之上冷眼旁觀著的我還有冷眼旁觀著冷眼旁觀的我的我,互相交疊衍生像是高空煙火在寂靜的夜空爬昇,直到綻放光亮與熱度的絕美一點。所有的美夢實現後也就消失了,還不如保留在心裡一生一世。

完事後我向他要了一根七星,然後坐在床緣把衣服穿上。

「要不要沖個澡?」

「不了,我還得趕回去。」

他起身把浴袍披上,從皮夾裡掏出三千元放在床頭櫃上。

「你是大學生?」

「是。」

「大幾?」

我愣了一下才道:「大三。」

「你看起來很年輕,不過感覺很老練。」他說道,並沒有懷疑的意思。

「大概因為我是學商的吧。」我笑道。

我故意迴避他的眼光,加快穿衣的速度。不過從鏡子裡他一直打量著我。

「你跟我以前的lover很像。」

我想,這才是他真正要說的吧。我對他投以一個微笑,「真的嗎,那他還真是不幸。」

他也笑了。

我起身照了鏡,把瀏海梳攏,收了櫃子上的錢準備離開。

「你要怎麼稱呼?假如我下一次想指定要你。」他問道。

「你可以跟小陳提,他的記性很好,我們接過的case他都一清二楚。」

「喔,他那麼厲害。」

「不過我通常不接重複的客人。」

「那又為什麼,怕會有感情嗎?」

我笑道:「對啊,你不覺得情感是一件很煩的事。」

旅館外頭的十一月雖然已經透著涼意,不過和室內的空調仍有一段差距。我穿過車流跑到對面的騎樓,站在一塊陰暗的區域,遙望著對街巍峨絢麗的旅館。每一個明亮的窗口,都各自訴說著一個人類性故事。它們細微的聲音飄浮在無心的城市上空,聽來就像ROD McKUEN的"After Midnight"一樣地傷感。

不久我看見他走出褐色玻璃的自動門,沿著街左走了約莫一百公尺,上了一輛黑色的轎車。只見車燈像夜星初綻地亮起,流線的車身和玻璃倒映著不夜城的影子,隨著流水般的車陣消失在熱鬧的街頭。

* * *

辦公室的同事小許在一家咖啡廳裡遇到了「我」。

他們正好坐在對面的位子上,所以小許能很清楚地見對方。那是「我」沒錯。「我」也看到了小許,但沒有露出任何表情,好像小許是住在十萬光年外的陌生人。

第二天小許把這件有趣的事告訴我。

「因為那個人面無表情地看著我,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,所以我想應該不是你,只是長得很像的另一個人。」小許說道。

「我昨天真的沒有去咖啡廳,更不可能碰到你不打招呼。」我解釋道。

我們正在公司旁的一家吉野家用午餐,待會還有一堆企畫案等著要寫。

「嘿,你相信有靈魂這一回事嗎?」小許突然問道。

「怎麼說呢,」這個問題倒一下子把我難住,「嗯,你認為有就是有,你認為沒有就是沒有﹔但如果它實際上有,你認為它沒有那它還是有﹔如果它實際上沒有,那你認為它有也是不會有啊。」

聽我一口氣說完這一大串話,小許笑著拍了下我的肩膀,「什麼有的又沒有的,聽得我耳朵都打結了。」

「其實我也搞混了。」我笑道。

「不過,你有沒有聽過『另一個自己』啊?」

「那是一部電影嗎?」

「不是啦,就是靈魂出竅啊!據說如果看到另一個自己,」小許故意把聲音壓低,「那個人不久就會死掉。」

「那又怎麼樣?」

「我在猜啊,」他喝了口紅茶繼續說道,「說不定我看到的就是你的靈魂喔。」

「你少無聊了,『鬼話連篇』看太多了,嘖!。」

我們笑著繼續用餐,話題轉移到辦公室之花和某主管間的曖昧關係,離職的女同事剛生了小貝比,或者是部門裡那個囉唆又沒用的主任。

小許方才提到「另一個自己」的事,讓我想起前幾天做的一個夢。

在夢裡的我正在一間漆黑的洗手間裡,什麼都看不清楚,只有不知從何處反射而來的光,隱約地勾勒出四周的輪廓。我會覺得身在洗手間裡頭,是因為看到洗臉台上常見的小型四方鏡櫃──打開裡頭可放盥洗用具的那種──,及聞到淡淡地專屬廁所的穢物的味道。

上前洗手時,看到了鏡中的自己。

我的臉上不知何時布滿了暗色的爛瘡,皮膚變得浮腫蒼白,好像一壓就可擠出一灘腐敗的汁液。我不解地撫摸我的臉,爛肉接觸到指尖的濕黏,令我感到一陣心悸。

在夢裡我並沒有驚慌失措,反而醒來後覺得十分噁心。那模樣,真像人剛死去,屍體開始腐爛的時候。

如果夢裡的我象徵著我的靈魂,那我或許是個靈魂早已腐爛的人吧。



──週末的夜晚真難打發,出來覺得很煩,待在家裡又好寂寞。

──你這樣說好像想找個人安定下來。

──有個人陪也不錯。

──剛好,我介紹一個人給你認識。

──喔?

──我去打電話把他約出來,然後再到我那裡。

──他會不會介意呢?

──我跟他提過了。如果你不喜歡,再打發他走。

* * *

在我到達街角的小酒吧前,他們或許有過如上的對話吧。

晚上八點阿松突然call我,電話中他說要介紹朋友給我,叫我立刻過去。

「他叫阿明,上次跟你提過的啊。」

「這樣啊,可以不去嗎?」

我撒了一下賴,最後還是答應他。如果現在不出門,待會說不定會接到更糟糕的電話。

這家酒吧跟上次我和B去的那間相隔一條巷子。

雖然僅是一條巷子,但熱鬧的程度卻大相逕庭。這裡由內到外擠滿了人,談笑風生的表情在燈光掩映下,顯得格外生動嫵媚。

如果靜靜的山林像詩,那麼酒吧就是像小說一樣龐雜、冗亂,而且有邊際的地方。只是小說也有暢銷與不暢銷之分,人潮與否就宿命性地決定了。

我站在門口縱深地看,他們坐在牆邊的位置。我向吧台點了一瓶ICE BLUE,才走向他們。

「你好!」

「你好,初次見面。」阿明笑著和我握手。

互相問候過,我就和阿松寒暄。阿明饒有興味地看著我,不時應和我的意見。來這之前我就知道他會對我有意思。為什麼呢?或許是因為阿松要我認識阿明。

阿松說他們已經認識五年了,或許他們才是一對伴侶吧?

我聊了半晌阿松提議:「待會到我那邊休息一下?」

阿明看著我喝了一口啤酒,好像在等我同意。

「你那邊我去過了,可以去阿明那邊嗎?」我說道。

他們相覷了三秒鐘,誰也沒有開口。

「怎麼,不方便嗎?」我問道。

「不會啊,歡迎歡迎。」阿明笑道。

對於破壞了他們原定計畫的惡戲,我心中感到一陣竊喜。

* * *

阿明居所揉合了義大利和中國明式的裝潢,讓人感到很有整體感。

阿松掏出煙盒,遞給每人一根捲好的煙管。幾口灼熱的氣體進出之後,自胸膛彷彿有一把火苗竄起,很快地向四周燒開,全身的毛細孔都張大了,拼命地向著外界的虛空需索些什麼。思緒像是抹了鹽巴的蝸蝓,產生被榨乾蒸發的錯覺。

「你會不會跳脫衣舞?」阿松問道。

「那得要有音樂,火辣辣能挑起性慾的音樂喔。」我笑道。

阿明放了一片很有節奏感的CD。隨著音樂的線索,我的手腳如木偶般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,把衣服一件件解開,好像在剝掉不必要的羞恥,先是襯衫然後是長褲拉鍊。我讓內褲在褲頭裡若隱若現,才一腳把長褲踢開。我放肆地伸展身體,汗水因為運動悄悄地沁出。我想像自己是蠻荒部落中的巫覡,為了讓不知明的神靈侵犯我的身體,極度瘋狂地舞動著。我低聲喘息著,自戀地欣賞我的身體,以及阿明眼中明顯的渴求。我搓揉著臀部和勃起的陰莖,轉身背對他們,拉下內褲露出半個屁股。

他們像是暴徒般地拉下我的內褲,分享我的屁眼及陰莖。他們可真是完全的同性戀者。

我隨著不斷加快的旋律扭身體,雙手伸向空中揮舞,就像神話中食人藤蔓藉著姣美的花朵,吸引獵物滋養本體。食蟲植物因為生長在貧瘠的地方,所以要靠捕食昆蟲來補充養份,這是無可厚非的。

我仰躺在床上,嘴裡含著阿明的陰莖。阿松沒有騙我,阿明的陰莖果然天賦異稟,略略地上彎,好像一根長錯位子的香蕉。阿松噴了一口煙在我的臉上,又噴了一口在阿明的臉上,我可以聞到來自他口中腐敗的氣味。他陶醉地看著我們,跨坐著來回摩擦我的下體。

阿明把我的雙腿舉起分開,把戴著套子的陰莖頂入我的屁眼。

「啊!」我不由自主地喊了出來。

「會痛嗎?要不要緊?」阿明似乎很了解他的尺寸對別人的影響,暫時停下動作。

我沒有回答。我感到身體已經由內到外徹底的分裂,積存已久的穢物自裂縫泊泊排出,靈魂也是其中之一。現在的我只是一具行屍走肉,而且非常愉快。

阿明加快速度。我聽見套子摩擦所發出的唧唧聲,感到陰莖通過直腸時的壓力。

另一個我出現了,他不代表天使也不代表自我地浮在半空中,眼睛像攝影機般地尋梭,彷彿帶著一種悲劇性的哀愁,詢問「究竟是為了活著而做愛,或為了做愛而活著?」

阿松跨到我臉上和阿明接吻,然後把陰莖塞到我嘴裡。我猜想他喜歡看阿明從其他人身上得到快感。煙管在缸緣燃燒著,房間像失火似地瀰漫著愉快的煙霧。

* * *

我昏昏沉沉地醒來後,才發現我在阿明的床上睡著了。

寶石藍的窗簾蒼白地透著陽光,四周俱在一片陰暗的沉靜中。淋浴後我把衣服穿上,對著鏡子整理頭髮。

阿明打開房門。

「要不要吃早餐?」

「好啊,我餓死了。」我點點頭。從這個角度剛好可以看見鏡子裡凌亂的他。

「那就出來吧。」

明亮的光線照進以灰藍、乳白和深褐為主的客廳,讓一切看來寬敞高雅。餐桌上擺著果醬及煎好的蛋,烤箱裡有吐司。阿明倒了兩杯牛奶,於是我們就開動了。

「阿松呢?」我問道。

「他昨晚就走了,他不習慣在外面過夜。」

「真不好意思,都是我說要來這裡。」

「沒關係,去哪邊都一樣。」阿明笑道。

我把吐司塗上果醬,夾了一個煎蛋,很美式的吃法。阿明只喝牛奶,一直看著我。

「你還是學生?」

「不,在上班了。」我邊咀嚼邊回答。

「做什麼的?」

「廣告公司。」

「喔,很忙吧?」

「還好,你呢?」我反問他。

「我做進出口的。」

「你這邊很不錯,自己設計的?」

「對啊,我對裝潢很有興趣。」

然後我們聊到一些室內的擺飾,像是仿古的中國櫃子、陶製的虎子,和方方大大的太師椅。阿明的廚房裡還有一個小型吧台,上頭放著各種調酒及用具。看來他是個滿注重生活品味的人。

「我該走了,不然上班會遲到。」

「我送你去坐車。」

於是我們一起走到路口的公車站牌。清晨的街頭同時混雜著悠閒與忙碌的感覺,這就是城市矛盾的表象世界吧。高聳的樓房擋住陽光,正好把站牌幽禁在陰影裡。

「哈秋!」

「會冷嗎?我的外套借你穿。」阿明說道。

「不用了,我不會冷。」

「沒關係,你拿去穿。」阿明已經把外套脫下來披在我身上,我只好把它穿起來。

「謝謝,下次再還你。」我說道。

我們並肩站著,周圍的人潮漸多,大部分是通勤的高中生。他們素不相識地站著,好像單音獨體的中國字。或許會有哪個男生對哪個女生感到興趣,也或許那個女生正在注意他。這種感覺和我彷彿隔了一個世界那麼遙遠,裡面或外面,上面或下面,對我而言都沒有意義。

人群因著公車到站騷動起來。我向阿明道再見上車,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。當我再回頭看時,他已經消失了。

* * *

「啊啊啊──」

面對著單調的電腦螢幕,我打了一個大哈欠。

「你的精神很不好喔。」坐在對面的小許笑道。

「昨天太晚睡了。」

「去哪裡瘋啊?」

「在酒吧裡聊天。」

「跟漂亮的妹妹吧,不然就虧大了。」小許故意調侃我。

「普通朋友啦。」我又打了一個大哈欠,「啊啊啊──|」

「你有沒有看到報紙,昨天有一對同性戀結婚耶,真好笑。」小許把資料整理好後繼續說道。

「談戀愛以後就會想到結婚,大家不都是這樣嗎?」

「可是他們是同性戀耶!」不待我反駁小許又說道:「聽說還有教會人士去抗議,叫什麼『信望愛』的,你聽過嗎?」

「聽過啊。」

「嘖,有了『性』就忘了『愛』。」小許開玩笑地說道,於是我們笑成一團。

冰涼的自來水讓我精神清醒許多。盥洗室正好臨街,居高臨下看見擾攘的城市,覺得一切都與我無關。如果是在地下看著上頭的人們,感覺就不會那麼愜意。

「嗨!」

我對著鏡子做眼部按摩時,一個同事走進來。他站在我右邊的尿斗。我用眼角的餘光偷瞄,可惜沒看到什麼。

「前天你有去東區嗎?」他突然問道。

我轉頭看著他,「沒啊,怎麼了?」

「前天我和小惠在Puro喝咖啡,看見你從門口經過。」

我努力思索了一會兒,搖頭道:「我真的沒去,你們看錯了吧。」

「那大概只是很像的人吧。」他繼續說道:「不過也太像了,我們都覺得是你沒錯。」

隔了半晌,我又問道:「那麼,我在做什麼呢?」

「約會啊。」

「約會?」

「對啊,和一個漂亮的年輕女人,你們摟摟抱抱地走在一起。」

那肯定不是我。

* * *

這次的工作地點是一幢電梯大樓。

開門的是一個黝黑胖壯的中年人。他叫我趕快進去,免得被鄰居看到。

剛關上門他就迫不及待地脫光衣服。我說先沖個澡會比較舒服,他說那兩個人一起洗吧。

在盥洗室裡我們為對方打肥皂,愛撫敏感地帶。他那雙細小有如獵人般的眼睛,讓我感到厭惡。我盡力克制自己的想法,以免因此不舉。

躺到床上後我為他口交。

他突然向我提出肛交的要求。

「可不可以?」

我停下動作,「電話裡不是講好了,我不做10的。」

「我可以多給你一千元。」

「對不起。」我搖搖頭。

他用懇求的眼神看著我,說道:「沒關係,一次就好,拜託。」然後把我壓到床上,分開我的雙腿,一直想把陰莖頂進來。

我用力把他推開,很快地穿上褲子。他拉著我不放。

「放開我,我會揍你的。」

「只要一次就好了。我不會射在裡面。」

我甩開他的手,把他推倒在床上。

「我要走了。」

我把上衣和鞋子攬在懷裡就衝到走廊上,很快地跑進緊急出口。在樓梯間我把衣服鞋子穿好,才發現手錶忘了拿。我暗幹了一聲,確定他沒有追下來,騎著機車加速離開。

過了三條街我停下來打電話給小陳。

「你怎麼搞的,客人說你沒做完就跑了,還動粗。」

「他告狀的速度還真快。」我冷笑道。

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?」小陳大概也察覺不對。

「那傢伙跟我要求10,我不肯,他來強的,所以我就走人。」

「這畜生!錢也沒拿?」

「對啊,被他賺到了。」

「操!在電話裡講好了,怎麼會這樣。」

小陳罵了幾句髒話。

「算了,下次你幫他介紹別人。」

「幹,還有下次,這畜生。」

「為了我擋你財路,不值得吧。」我笑道。

「你講這什麼話,我是那麼貪錢的人嗎?你放心,下次我一定會特別講清楚。」

「謝謝,不過,大概沒有下次了。」

小陳沉默了半秒鐘,「什麼意思?」

「我想洗手不幹了。」

「就因為這次的不愉快?你的反應太激烈了吧。」

「不完全啦,也可以說是,心灰意冷了。」

「你要不要先休息一、兩個月,再繼續工作?」

小陳又道:「上次那個公司主管有再指名要你,不過我推掉了,因為你不接重複的客人。」

「你不要勸我,我已經考慮很久了。」

小陳沒有說話,那段沉默的時間,比一百張日曆連在一起還要長。

「你知道,我不是因為缺錢才做的,」頓了一下我繼續說道:「我覺得是時候了。」

小陳又沉默了半晌,「好吧,我也不勉強你。以後打算怎麼辦?」

「嗯,找個男人,十年中只和他做愛,看看會是什麼感覺。」

「值得一試的想法。」小陳笑道,「有問題還是可以找我,我一定會幫你,誰叫我們是朋友呢。」

我愣了一下,好像我在欺騙他似的,心中的感慨像黑夜般地襲來,「謝謝你,真的。」

掛斷電話後,彷彿有什麼回路自我的生命中切斷,從那一刻起,就不再是原來的自己。上一秒鐘的我和下一秒鐘的我,究竟有什麼關聯性呢?只要一想起這個問題,那空谷回音般的傷感就在我靈魂的四周盤桓著。

* * *

──加班的夜晚B並沒有直接回家脫下疲憊,照例先到那條街去逛。

──「街」只是一條陰暗的小巷,阻絕了外界的光源。夜深人靜時便會聚集許多男人在裡頭閒逛。

──B先到站崗區探看情形。今天人數不多,所以他沒有挑選的機會。他從站崗區移到淫亂區不久,便有人靠過來解開自己的褲襠。B用手幫他解決,因為口交也可能感染愛滋。

──一個男人,兩個男人,三個男人之後,大半個夜晚也過去了。B起身到街角的水龍頭洗手。

──舊的慾望發洩了,又注入新的慾望,生生不息。

──B覺得有點累,朝明亮的街口移動準備回家。被稀釋的自己又逐漸沉澱結晶,成為熟悉的輪廓,在接近無限絕望的黑暗裡。

* * *

週末的下午阿明找我去看海報展覽。

「有沒有興趣?」

「好啊,反正也沒有事。」

「原來是沒事才答應,拿我當殺時間的工具。」

我沒想到他會開我的玩笑,一時無法反應。

「生氣啦,怎麼不說話?」

「沒啦,只是有點意外。」我笑道。

我們約在藝廊門口。早到的我看著大廳裡來去的人潮,門外明燦燦的陽光,心情像是咖啡壺裡逐漸上昇的滾水。

我一眼就看見從外頭走進來的阿明,他穿著格子襯衫和淡藍色牛仔褲,看來很有味道。

「這是百年海報回顧展,有電影、葡萄酒、博覽會等各式各樣的海報,還有關於石版印刷的介紹。」他在買票的時候一邊跟我解釋。

「你好像已經看過了。」

「是看過的朋友告訴我的。」他不好意思地說道。

走進偌大的長方形會場,彷彿走進另一個世界,聲音與空氣一瞬間從我們身邊排開,取而代之的是老去的光線和漫無座標的距離感。

我們站在大小不一的海報前慢慢瀏覽。

繆舍是我喜歡的畫家之一,他富異國風情和裝飾性的作品,在那個年代就像一枚新星般地在藝壇出現。百年後他的光芒才抵達我的眼底。

當時的石版印刷,是利用油水互斥原理的平版印刷,從前海報的顏色很溫潤,或許是當時的色彩感不如現代強烈,也或許是時間剝蝕的結果。

一想到這些容易損毀,原本並不值錢的宣傳品,被辛苦保留下來的過程,就覺得人類的執著真是奇妙。

「累了嗎?要不要休息一下?」阿明提議。

於是我們找了一張長條椅休息。

人群緩慢地自面前經過,空調涼涼地吹過頭頂。

「來看這種海報展滿有意思。」

「對啊。」

我們交換一個微笑,但對於海報史及展覽的意義,其實都不清楚。

「你跟阿松是什麼關係呢?」我突然問道。

問出這種連自己也不了解原因的問題,大概只是覺得必須弄清楚吧。

「很好的朋友。」

他的回答讓我覺得有點言不由衷。

「喔,像那天晚上的事,常常發生嗎?」

阿明沒有立刻回答。

「你會很介意嗎?」

我笑道:「我只是覺得很好奇,那種經驗對我很特別。」

「阿松常常去釣人,再介紹給我認識。整個過程中他也沒怎麼投入,光看到我們做他就會很興奮。」阿明說道。

「他很喜歡你吧?」

「我一直把他當做朋友,沒有想那麼多。」阿明停頓了一會兒,正好有一對情侶站在我們前方,「阿松每次都找我喜歡的型,可是經過那種事之後,大家都會認為只是玩玩罷了。」

「會這樣想很正常。」我笑著看他,好像在告訴他「我也這樣想」。

阿明也看著我,我們互相凝視了兩秒鐘後,我先移開視線。前方的情侶正在討論面前的巨幅海報。那是一張名叫「白色貝利」的海報。臉色蒼白的女人坐在黑色的背景當中,手腳奇幻式地染上淡咖啡,她看起來相當妖冶,姿態也很撩人,但是空洞的眼窩中,卻只有一片漆黑。

我猜想這是現代主義中,用來表現產業革命所帶來精神空洞的手法,然而它只是在推銷一雙鞋子。

「很棒的海報。」阿明說道。

我點點頭,「真的很棒。」

情侶離開了,展覽會裡就彷彿剩下我和阿明般地安靜。在那短短地三秒鐘裡,阿明抓起我的手握住,然後若無其事地放開。

「你借我的外套,」我試著提醒他。

「嗯?」

「我忘記帶來了。」

「沒關係,下次再還我吧。」阿明說道。

* * *

電話鈴響起,我掙扎著接起床頭的電話。瞥了鬧鐘一眼,正是十二點。

「喂?」

「說吧,什麼事?」

對B的詰問我一頭霧水,「什麼什麼事?」

「你不是叩我嗎?」

我愣了一下,「什麼時候?」

「剛剛啊,我立刻就回了。」

「我一直在睡覺,哪可能叩你?」

「奇怪了,是你的電話沒錯啊。」

B大概正在看他的叩機吧。

「算了,」他又道,「明天晚上出去吧。」

「去哪?」

「去跳舞。」B毫不考慮地答道。

約了時地後我繼續睡覺。B的電話讓我感到不舒服,好像真的有另一個我存在。我把它當成一個熟人的惡作劇,但是又很不可能,我們沒什麼共同的朋友。真的有另一個「我」,帶著和我同樣的記憶,在世界上的某個角落生活著嗎?這讓我想到水上勉的《男色》,和作家同名的男子四處行騙,讓作家重新檢視自身的男同傾向。但那畢竟只是小說,騙子和作家也不是同一個人。

我很快地又睡著了。

在夢中我從洗手間出來,赤腳走在一條長廊上,不知從何處反射而來的光線,讓一切顯得清冷幽暗,從現在一直到遠方。

我向前走了十公尺,覺得地面似乎有什麼微小的異物,但當我蹲下去檢查,卻只看到光滑的大理石地面。異物的感覺還在,於是我把腳掌側翻。有著美好弧線的腳板上,許多白色的蛆從皮下鑽出,來回蠕動著。我試著去除牠們,蛆卻彷彿生了根似,輕輕拉出就可以感到神經互相牽扯的噁心酥麻。

電話鈴又響起,現在是凌晨一點半。

「喂?」

「在睡覺嗎?」

「不然呢,你以為現在幾點啊?」

「我問你,你是不是跟阿明出去?」

「咦?」我愣了半秒鐘,「對啊。」

「你們去哪裡?」

「我們……」

「你們有沒有做什麼?」

「啊啊啊──|」我打了一個哈欠,「可不可以明天再說,我現很睏。」

「算了,你繼續睡吧!」

我很無辜地掛上電話,發了一會呆。阿松的電話讓我清醒了很久。不光是我和他和阿明間的事,還有那個夢。我要去哪裡呢?或許在走廊盡頭是一個墓園,我準備找一個棺材跳進去。

我不安地摸摸腳底,害怕會突然冒出白色的蛆。

如果死了也就無所謂。在活著的時候看見自己變成這種模樣,感覺真是糟糕。

* * *

DJ播放現下流行的Macarena舞曲,人們像是發瘋似地舞動著,彷彿一不小心靈魂就會從肢體的裂縫滾落。聽見「河流二重唱」的歌,就會覺得世界一片希望,如同聽到披頭四的Black Bird,就感到人生的不安徬徨。

我和B坐在環柱的高腳椅上,四周擠滿了年輕男女。

B看著舞池,目光清澈遙遠,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,對於周遭他全然不關心。

「喂,我想退出這個圈子,可能暫時,也可能永遠,至少先休息一段時間。」

「怎麼了?」我看著他。

「我想了很久,本來以為在這裡混,可以找到喜歡的人,雖然找到了,對方也沒有心,只好一直找下去,讓我覺得很累。」

B的想法讓我無言以對。

「不想找就不要找了,總有一天遇到了,讓你躲也躲不掉。」我說道。

「你呢?」B問道。

「我?我相信人的一生中,至少有一次把握幸福的機會。」我喝了一口啤酒,「會不會太宿命了?」

「聽起來還不錯。」B笑道。

我們把剩下的酒喝完。燈光突然轉暗,白灼的閃光燈讓人群的動作,看來像一連串的停格膠卷,充滿動感和生命力。

我拉著B走進舞池,是該下場的時候了。

* * *

從舞廳離開我們就解散。

和B分手後才突然精神大振,連夜裡的寂寞都看得好清楚。

我不打算立刻回去,慢慢地騎著車,終於來到那條「街」。今晚天氣不錯,裡頭徘徊的人看來不少。

把車停在附近的騎樓,坐著抽了一根煙。方才的啤酒讓我的臉頰發熱,情緒也有點放縱。我慢慢地在漆黑的街裡踱步,藉著外頭微弱的返照,窺探周遭的人。

稍微明亮的地方有人在細碎地攀談,或者注視彼此,陰暗的影子裡通常會有人解開褲帶各取所需。

我從街的另一頭出來,找了一輛機車坐在上頭。明亮的黃色街燈和乾淨的夜色包圍,我好像置身一幅陳舊的靜物畫裡。我看了看手錶,覺得時間還早,又抽了一根菸。

男人從對街緩緩地接近我,然後站在右邊三公尺處。我們互相注視了三秒鐘,然後有點尷尬地轉開頭。我猜想他已經認出我,只是有點不好意思。

「一個人嗎?」過了一分鐘他開口問道。

「對啊。」

「我有再打電話找你,但是他說你不接重複的客人。」

「這是我的習慣,」我頓了一下,「而且現在也沒做了。」

他微微地笑著,「那也好。」

「你常來嗎?」我問道。

他搖搖頭,「平常都很忙。今天是因為去同事的慶生會,解散後就過來晃一晃,反正明天也不上班。」

「你呢?」他反問我。

「我第一次在半夜過來,跟白天的感覺完全不一樣。」

有兩個人從街裡頭走出來,朝著另一頭離開。他們瞥了我們一眼,那眼神總覺得十分複雜。

「會不會冷?」

「有一點。」

「到我的車裡去坐坐?」他提議道,「我的車就在那邊。」

我沒有反對。

上車後他把車駛離明亮的地方,在附近慢慢地繞著。

「你和家人一起住?」

「對啊,」他點點頭,「你呢?」

「一個人。」

我看著面前和白晝截然不同寬敞明亮的街,心裡卻有說不出的寂寥。

不久他找了一條沒有燈光的小路停進去,把火熄了。

我們沉默著。他的手突然伸過來牽住我,暖暖的體溫傳過來,讓我覺得很安心。

「你結婚了嗎?」我問他。

「沒有,」他稍微頓了一下,好像在考慮什麼,「不過我有個女朋友。」

我並不特別意外。

「喔,多久了?」

「交往五年了。」

「快結婚了吧?」

「大概再一年。她人很好,我也很珍惜她。」

我遲疑了一下,才問道:「你們,有上過床嗎?」

他沒有立刻回答,用拇指撫摸著我的掌心。

「有過幾次。」

「你是雙性戀嗎?」

「對她,我會有反應,但是我比較喜歡男孩子。」他的聲音有點尷尬。

「她應該不知道吧?」

他點點頭。

黑暗中唯一發亮的,只有車上的液晶電子鐘,我看著那小小的數字,從2:30變成2:31,再變成2:32。

他突然靠到我的肩頭,然後又離開。

「怎麼了?」

「我剛剛喝酒,怕味道會嗆到你。」他不好意思地說道。

「沒關係,我不介意。」

於是他把鼻尖湊到我的頸項,吐著濁重的氣息。我用臉頰輕輕地和他摩娑,他身上海洋戀人的餘香讓我感到很舒服。我們只是像海面泡沫一般浮現的靈魂,只要有人在這一刻真心喜歡我就夠了。

我們把座椅放下,更加激烈地擁吻愛撫著對方。他把我的衣襬拉出,向內呼應著我心靈的需求。四周的黑暗向車體傾壓而下,想把一切推擠到最不可見的深處。在那裡才有些微比陽光更珍貴的溫暖。

他把上衣脫掉,解開褲子褪到腳邊,轉過來壓在我身上。我也把身上的束縛解開,想把一切他想要的都給他。我們呈69姿勢口交,不久他先射出來。我看著精液自他無奈的男性象徵噴出,不知散落在沒有光亮的哪個角落。

他喘息吁吁地躺回駕駛座,拿起後座的面紙擦拭身體。

「對不起,我太興奮了。」

我笑了一下,沒說什麼,準備穿上衣服。

「我幫你弄出來。」他說道。

「啊,不用了。」

「我幫你打,」他拉住我,「不然我會不好意思。」

我只好脫下剛穿好的內褲,讓他握住我的陰莖上下抽送。

我仰躺著閉上眼睛,一陣陣電流在我的體內流竄,他溫柔的動作讓我相當愉悅。

一個奇妙的景象在我腦中開展。我在一片陽光普照的藍色大海中泅泳。在遠方有一棵從未見過的大樹,它的根在海中,樹梢則插入雲端。我不斷地向它游去,但中間的距離未曾稍減,最後我因為體力不支,沉入海底深淵。

* * *

「我拿紙給你。」

他抽了一堆面紙幫我擦掉射在小腹上的精液。

然後我們把衣服穿上,他載我回停車的地方。

「路上小心,」他頓了一下,「再見。」

我下車後他從車窗裡向我揮手。我想我們不要互留連絡方式。我們的交集除了各取所需,還剩什麼呢?那種喜歡有如去年積雪上的腳印,還是趁著未骯髒前融解吧。

我看著他的車消失在街角才騎車離開。

經過「街」時,我看見一個熟悉的臉孔站在巷口。

那是「我」嗎?

我緊急煞車愣愣地看著。「我」正好要走進街裡,我看著那個全然陌生的背影,決定要追上去探個究竟。

「我」走得很快,當我走進街裡時,「我」已經轉進街旁一棟將要完工的大樓。我立刻衝到護欄旁邊,一個人影消失在門口。我隨後跟進。

小許說,如果看見另一個自己,很快就會死掉,為什麼我還要繼續追逐呢?

大樓裡堆滿了建材,地磚和牆壁還沒弄好,只有外頭幾盞大燈照著,四下顯得荒蕪空洞,如同一棟正被拆毀的危樓。

「我」不見了。

我四下找尋,並且對著空洞的建築本體大喊:「喂!你出來啊!你到底是不是我?不要躲了,出來讓我看看啊。」

四周布滿嗡嗡的回音,空氣如嘉年華般地騷動著。

「如果你是我,為什麼卻能過著不一樣的人生。在你那邊的人生裡,是不是也和我一樣沒有出路呢?拜託你出來回答我啊!我們的人生到底算什麼東西呢?」

我拼命地嘶吼著,但是沒有任何回應。如果附近有警察,大概會以為發生了兇殺案吧?

突然我在角落看見一扇掩著的門,立刻衝上前去推開。

裡面除了一扇大開的窗子,和外頭金黃色的街燈,空蕩蕩地一無所有。

我不死心地又巡了幾遍,包括大樓「街」,但是「我」已經消失了,連穿著相似的人都沒有。我垂頭喪氣地回到機車上。

或許「我」早我一步從窗子跳出去了。也或許根本沒有「我」,那只是我的錯覺,像心裡想著某個人時,常誤以為迎面而來的陌生人就是他。

回家後我連打十幾個噴涕,額頭也有點發燒。恐怕是著涼了,我這樣想,於是刻意多穿了衣服,用棉被把自己裹得緊緊的,希望能夠悶出汗。

在黑暗中有無數的物體在擠壓、拆卸我的肢體,我的頭和我的四肢和我的軀幹彷彿被放在不同的洗衣機裡攪拌。

然而當我的身體只剩下有如解剖殘骸的片段時,我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。

* * *

醒來已經下午兩點二十五分,我離開悶濕的被窩,到浴室沖掉滿身大汗,弄了麵包和牛奶裹腹,然後打開電視收看下午的綜藝節目。

三點鐘,接到阿明的電話。

「你在做什麼?」

「看電視。你呢?」

「打電話給你啊。」

「少無聊了。」我笑道。

「阿松有打電話給我。」

「他說了什麼?」阿明問道。

「也沒什麼,他問我是不是和你出去,還有我們做了什麼。」

「那你怎麼說?」

「沒什麼好說的,我們又沒幹嘛,可是他好像很生氣,還掛我電話。」我說道。

阿明沉默了一下,語氣也變得不太一樣,「沒關係,我再跟他講。」

接著阿明約我晚上去看電影。

掛上電話後,我想到些什麼,又撥了電話給B。

「喂?」他的聲音說明了他還在睡。

「該起床了。」

「喔,差不多了。」他大概看到鬧鐘。

「我問你。」

「說吧。」

「上次的叩機,你是不是在唬攏我?」

他沉默了一下,才突然笑道:「怎麼現在才問,我騙你的啦。」

「你真無聊。」

「開個玩笑啊。」

寒暄幾句後,我們才掛電話。

* * *

綜藝節目很無聊,於是我到附近的公園走走。

星期天的午後,公園裡到處可見帶著小孩的年輕夫婦及約會中的情侶。

我在那裡找不到位子,就坐在大樹下的石凳休息,亭亭華蓋遮蔽了十一月底的陽光,風吹來有點寒冷。草上滿是枯黃的落葉,那是旁邊的槭樹脫下的夏裝。半青半禿的枝椏,在亞熱帶的天空中並存,給人一種錯落的美感。

要是際遇不同的人站在一起,也會同樣的感覺吧。

靠著樹休息時,我覺得身體裡也流進了樹液,那是一種和血液不同,更冰涼更純粹的液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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